乡音如歌
2026-05-06 10:51:3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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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音如歌

张桂辉

乡音,是故土独有的腔调,是刻在血脉里的方言印记。我生于福建莆田,莆仙话便是融入骨血的故乡烙印,温柔伴我整个童年。莆田话隶属闽语分支,兼具闽南与闽东方言特色,留存大量古汉语底蕴,素有“中古汉语活化石”的美誉。

1965年秋,我入学中学未满两月,便跟随响应政府号召的父母,举家迁居闽北山区。彼时山区教育资源匮乏,我无奈辍学在家。日日与当地少年相伴,很快便能听懂、使用本地方言日常交流。可每每独处静坐,我总会轻声用莆田话诵读书页文字。一句乡音,一缕情思,牢牢牵起我对故乡的思念,在异乡的孤寂里,守住心底的故土念想。

岁月流转,高中毕业,我身着戎装,从武夷山下奔赴庐山脚下。军营汇聚四海将士,口音各异,为方便沟通与集体管理,连队统一要求全员使用普通话。天南地北的方言默默封存心底,唯独莆田乡音从未淡忘。夜深人静、独处一隅时,我常会用软糯的莆仙语调,轻哼儿时耳熟能详的老歌,熟悉的腔调,慰藉异乡游子的孤寂。

半生漂泊,辗转各地,茫茫人海中,偶遇同乡、听见乡音的机缘寥寥无几。可每当耳畔猝不及防响起熟悉的莆田语调,心头总会骤然一颤,仿若一只温柔的手,轻拨心底最柔软的琴弦,万千乡愁瞬间翻涌。

作家孙犁曾在文中写道,十二岁离乡,故土永远是游子的归宿。我亦是十二岁告别莆田故土,只是我的故乡早已无家可归。六十余年间,我数次短暂回乡,皆是步履匆匆。十余年前,赴泉港参加弟弟家喜宴,我特意留宿老家一夜,与发小围坐长谈,细数儿时旧事,闲话岁月变迁。自那以后,再未踏归故土,但故土情深,乡音牵念,从未消散。

光阴荏苒,半生辗转漂泊,如今我定居东海之滨的厦门集美。居所不远处的敬贤公园,是我日常散心之地。每至傍晚或是入夜,我总爱缓步前往,看落日余晖铺满湖面,碎金粼粼;听晚风拂过草木,簌簌轻响,在烟火日常里寻一份悠然安宁。

一日暮色里,我沿湖慢行,一阵熟悉的乡音忽然闯入耳畔。石凳之上,几位老者围坐闲谈,地道的莆田话语家长里短,娓娓道来。“阿妹仔下月出嫁”“今年龙眼收成尚可”,琐碎家常,质朴平淡,软糯的乡音错落起伏,宛如灵动跳跃的音符,层层漫入心底。静静聆听,烟火气息裹挟着故土记忆扑面而来,声声乡音,恰似一曲温柔绵长的歌谣,令人沉醉心安。

也曾在公园回廊偶遇两位同乡妇人,手提菜篮并肩慢行,用莆田话细细念叨晚餐的饭菜琐事。轻柔婉转的语调,如和煦晚风,裹挟着故乡独有的烟火气息,温柔将我包裹。恍惚间,我梦回儿时的莆田小院:老屋屋檐下,邻里阿婆围坐择菜,乡音闲谈,暖阳穿过枝叶缝隙,洒落满地斑驳光影,岁月温柔,时光安然。

乡音,是跨越山海的牵绊,是连接游子与故土的桥梁。它无需华丽雕琢,不必刻意修饰,几句朴素家常,一段熟悉语调,便能让漂泊半生的心灵寻得归宿。带着故土温度的方言,是一首百听不厌的歌谣,缓缓回响耳畔,抚平忧伤,温暖余生。

“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。”半生行遍山河,听过南腔北调,阅尽人间喧嚣,方知世间最动人的声响,永远是念念不忘的故土乡音。它深藏岁月记忆,镌刻心底深处,每当缓缓响起,便时刻提醒着漂泊的旅人:勿忘来路,牢记根源。【原载2026年5月6日《湄洲日报》】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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