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想鹅峰牛
2026-04-05 09:29: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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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想鹅峰牛

张桂辉

在闽北的群山深处,藏着一个名叫“鹅峰”的小山村。四面环山,像一口静卧在天地间的绿色铁锅,二三百户人家散落在“锅底”,一条蜿蜒的断头路,串起了整个村庄的烟火与岁月。

鹅峰远离集镇20里,少年时代随同父母移居该村后,我在这片山野间度过了整整十个春秋,许多记忆早已刻进骨血。后来参军离家,父母相继离世,我便很少再回鹅峰,可它却时常入梦。昨夜梦回,青山依旧,村貌一新,我又一次见到了好几位乡亲,还有那群憨态可掬、让我牵挂至今的鹅峰牛。

“耕犁千亩实千箱,不待扬鞭自奋蹄”,论勤恳与奉献、外貌与个头,鹅峰的牛与别处并无明显不同。可它们却有着独一份的奇特之处——无论黄牛水牛、大牛小牛,鼻子上竟都不用拴绳。犁地耕田,野外放牧,无需绳索牵绊,它们自会听从口令、规规矩矩,称得上是“一切行动听指挥”。

大集体年代,农业尚未机械化,耕田犁地全靠牛力。鹅峰山多地少田碎,许多地方放牧也好,犁地也罢,都是一人一牛一绳,我们村二三十头黄牛、五六头水牛,却只需两人放牧。每日晨光爬上树梢,牛群便自觉分群,水牛去往溪边浅滩,黄牛登上山间坡地,按部就班觅食。待到日头偏西,它们便挺着圆滚滚的肚子,甩着尾巴,慢悠悠沿原路归村,从不会走散,也从不用人费心寻找。我曾在小山村当过牧童,放过四大两小六头水牛。

古往今来,牧牛总离不开绳。黄庭坚有“鼻之柔也,以绳牧之”,宋无亦写“草绳穿鼻系柴扉”,可见牛绳本是常态。唯独鹅峰牛,放牧不用绳,下田亦无牵。扶犁人一声“开啰”,牛便迈步前行;一声“哦”,便即刻停步;往左,呼“吭吭”;往右,唤“吁吁”,转弯掉头,无不灵验。更神奇的是,即便外地支援小山村的成年牛,来到了鹅峰住上一段时日,经过几次调教,也会“入乡随俗”,守起这里的“规矩”。

关于这份奇特,村里流传着一个美丽传说。鹅峰牛不用绳的背后,有一个善意的传说。那是N多年前,一个冬日的傍晚。一位在自家田里扶犁深耕的鹅峰老农,正准备卸下套在牛脖上的“枷档”,收工回家。忽然看到远方小路上,走来一个衣衫褴褛、瘦骨嶙峋的老翁。“老哥哥,我这箩筐绳烂了,能不能借我一条绳子用?”老农听罢,先是满脸疑惑,这般寒冷的天气,这样偏僻的山村,哪来的他乡异客?转而又想,眼看天就要黑了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不帮他弄条绳子,难不成要他抱着箩筐赶路?

山里人,很实在。鹅峰老农毫不迟疑地从牛鼻子上解下牛绳,放进田边那条水沟里清洗干净后,递给那位老翁。老翁感激地说:“多谢老哥哥!我授你几句密语,从今往后,你们村的牛,再不用绳子了。”老农听罢,半信半疑,匆匆往田里走去。才走几步,转回头时,那老翁已不知所踪、不见人影。

老农又惊又奇:莫非遇到了神仙!正好自家的牛还在田间,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按照刚才老翁的传授的“密语”,喊了一声:“开啰!”只见那牛心领神会一般,甩着尾巴,迈开蹄子,拉着犁,向前走。老农很开明,把“奇遇”与“密语”,实打实公之于众。

很快,口口相传,不翼而飞,传遍了整个小山村。从那以后,全村除了初学犁田的“新牛”,鼻子上需要绳子,另要三个人配合教它,一个在后面扶犁,两个在前面连拉带拽。如此这般,几天功夫,就已学会,从此再无需用绳子了。

如果说那些在鹅峰土生土长的牛,从小“耳濡目染”,养成无需绳子生拉硬拽的“习惯”不足为奇的话,奇怪的是,外地所送的牛,一旦进入鹅峰,便“入乡随俗”,就着实有点新奇了。

上个世纪70年代前期,为了支援山区建设,从外地运了一车“成年牛”到鹅峰。我所在的交溪生产队,也分到几头大黄牛。初来乍到”时,它们一头头鼻孔里,都穿着一根绳。生产队安排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,一边拉拽,一边喊话,教它们像本地牛一样犁田。只短短几天,它们就“习惯成自然”一般,会听口令,不用绳了。

传说,缥缥缈缈;现实,真真切切。我有时回想往事,默然揣摩,觉得鹅峰牛之所以通人性、守规矩,或许并非牛格外聪慧,而是村里人有耐心、有智慧,外加有一颗与生灵相守的善心。

时光流转,世事变迁。伴随着农业机械化,梨田大都不用牛了。可梦中的鹅峰牛,依旧迈着稳健的步子,行走在田垄山间。它们不用绳索,却心有规矩;默默耕耘,从不索取。那是故乡的印记,也是刻在我心底,最质朴温厚的乡愁。【原载2026年4月4日香港《文汇报》】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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