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人戽水
2026-06-27 05:55: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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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人戽水

张桂辉

戽水,是一种给稻田灌溉的劳动。陆游在《村舍》中写道:“山高正对烧畲火,溪近时闻戽水声。”戽水通常由两人默契配合进行。凡事皆有例外。戽水也有单人完成的。这个人,是我的父亲。

1910年,父亲出生在地处长江三角洲地区的浦南重镇——朱泾。父亲读过几年书,青年时代在药铺当过学徒,后来被国民党抓了壮丁。1947年断然起义,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,在一次战斗中,右腿韧带被敌人子弹打断,成了三等甲级残疾军人。1952年,从华东荣军学校校部“保管员”(排级干部)岗位上复员。原本可以回上海安置工作的他,为了遵守“婚约”,毅然决然来到母亲的家乡——福建莆田当起了农民。

好男儿志在四方。父亲是否够得上“好男儿”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安于现状、甘于吃苦。我的母亲,青年时代眉清目秀、勤劳能干,一次在下田劳作时,左小腿被蚂蟥(水蛭)叮咬,感染后因没钱治疗,酿成下肢溃疡,俗称“老烂脚”,不能参加重体力劳动。鉴于家庭人口多劳力少,从我记事时开始,“困苦”二字便是我家生活的主基调。放下枪杆,拿起农具的父亲,长年面朝黄土、以苦为乐,脸上总挂着一丝微笑。熟悉他的人都说,老张是个乐天派。 

六十多年前,农村真穷,农民真苦。个头不大、体形偏瘦的父亲,像坚守阵地的士兵一样,坚守在农村这块特殊的阵地上,从没有埋怨过生活,更不曾哀叹过艰辛。当年,没有农机具,劳动强度大。什么农活都能干的父亲,晴天一身汗,雨天一身泥,寒来暑往,与苦为伴,年复一年,辛勤劳作,消耗着自己,支撑着穷家。再累的农活,在他面前,也不算难,包括戽水。

戽水,是传统且繁重的农活。现今城乡居民,大多没听过更不曾见过戽水。戽水的工具,是一只穿着四条棕绳的木制戽桶。戽水时,两人相向而立,双手各执一绳,以协调的动作,颇有节奏地用戽桶将塘里的水戽进稻田。少年时代,猜过一条谜语:“一个南瓜四根藤,两人各自站一边。前俯后仰同发力,塘水乖乖流进田。”谜底,便是戽水。

出生地莆田,是个中度缺水的地区。那时给稻田灌溉,除了车水、吊水,便是戽水。因为母亲无法参加有水劳动,不过十来岁的我,心有余而力不足。父亲不止一次带上我和一只戽桶、一把锄头、一根木棍,来到田间地头后,在塘边选好一个位置,先把木棍深深扎进土里,再将戽桶一侧的两条绳子间隔约三十厘米固定在木棍上,而后站在木棍对面,独自一人戽起水来。

戽水本来就辛苦,加上木棍不会发力,即便是大半桶水,也要付出比双人合作更大的力气,辛苦程度,可想而知。父亲就那样,一俯一仰,不断重复,挥汗戽水。实在累了,坐在田埂上,包上一支纸烟,抽完继续戽水。似懂非懂的我,曾问过父亲:“单人戽水累不累?”父亲摸着我的脑袋说:“一个人戽水,比两个人合作,肯定要累一些、难一点。但战胜了困难,等于消灭了敌人,快乐就在其中了。”

父亲复员地方后,虽然没有一官半职,但始终保持着军队的优良传统。平凡的父亲,也曾有过“血染的风采”——入伍六年、多次立功。我至今保存着的那本泛黄的、繁体的、印制于1953年的《福建省烈属、军属、革命残废军人、复员军人模范及拥军优属模范代表会议代表模范事迹汇辑》第73页上,有父亲的简要事迹介绍:“张涌良,男,四十三岁,在部队期间,先后立过一等功二次,三等功四次,并在工作上、学习上,都受过上级的表扬与奖励……”

1965年,父亲响应政府号召,带着全家移居闽北山区,从那以后再也看不到他的单人戽水“表演”了,但父亲甘于吃苦、乐于奋斗的精神,永远刻在我的脑海里。【原载2026年6月27日《湄洲日报》】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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