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杨成武将军讲长征

张桂辉

今年十月，是‌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人在福建的我，想起四十多年前，在庐山亲耳聆听杨成武将军讲述长征往事的场景，便心情激荡，思绪缠绵。

杨成武，生于福建长汀，1929年投身革命，次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长征路上，他担任红一军团二师四团政委，与团长‌黄开湘共同带领红四团充当中央红军的开路先锋，披荆斩棘，勇往直前，为大军撕开一道道前进的关口，立下不朽战功。

1977年6月，入伍两年半的我有幸提干，成为一名排级军官，年末奉命从九江军分区教导队，调到中国人民解放江西省庐山人民武装部任秘书。1978年7月31日夜，王汉卿部长接到电话通知：明天上午，杨成武副总长将从五一疗养院前来你部，看望全体官兵，同大家共庆八一建军节。消息传开后，绿树掩映、云雾缭绕的小院一下子沸腾起来，每个人都急切期待着……

原福州军区庐山五一疗养院与庐山人武部相距约三公里，从河西路上坡，行至牯岭街后，沿着大林路下坡约两百米才能到达。第二天清晨，晨雾未散，不到八点，我便坐在院内的青石板上翘首等候。我暗自猜想，这位战功赫赫的名将，定然乘坐高级轿车，威仪而至。可事实出乎我的预料。将近八点半，门前走来一行人，杨成武副总长在江西省军区政委张力雄、福州军区炮兵政治委员沈仲文等人的陪同下，上穿白色短袖衬衣，下着军裤，脚穿黑色松紧口布鞋，迈着矫健的步伐，面色红润，精神矍铄，精神焕发地出现在我们面前。

众人簇拥着将军，沿着楼道登上办公楼二楼会议室。一番亲切的嘘寒问暖后，杨副总长用略带闽西口音的普通话说：今天是建军五十一周年，我来和同志们一起过八一。随即，将军缓缓打开话匣，从南昌起义说起，下长汀、龙岩，上井冈山，回师闽地，转战湘赣，五次反“围剿”；继而讲到二万五千里长征，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，再到抗美援朝、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。数十年烽火岁月，从他口中娓娓道来，如数家珍。珍贵的历史故事从记忆深处缓缓流淌而出，我手握钢笔，飞快地记录，生怕遗漏主要内容。

当讲到飞夺泸定桥时，将军放缓语速，神情凝重：“我们红四团，一天行军二百四十里，打了三个仗、架了两座桥。靠什么？靠党中央的英明领导，靠指战员不怕牺牲、奋勇向前的革命精神！”1935年5月，杨成武带领红四团自安顺场出发，争分夺秒，昼夜奔袭，22名突击队员冒着枪林弹雨，攀着摇晃的铁索冲锋，夺取泸定桥，为中央红军打通渡河通道。

一个多小时的讲述，将军顾不上喝一口水，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他扳着手指，梳理长征途中的路线斗争，思路清晰，条理分明。谈及张国焘分裂红军，企图谋害党中央时，将军语气中带着愤慨：所幸危急关头，叶剑英同志截获密电，策马奔走数十里，及时向党中央报信，才使党中央化险为夷，最终赢得了长征的胜利。

讲话临近尾声，将军指着桌上摆放的西瓜，思绪飘回战火年代，心情沉重地说：“今天大家有西瓜吃，可是在长征的时候，没听过什么是西瓜。就是现在战士们穿的衬衣，也是到了抗战后期，才知道有这种面料。战争年代，物质供给无保障，战士们有时几天都吃不上饭，不少同志死于饥饿和疾病。长征过草地时，晚上都是背靠背席地而睡，第二天早上，每个连队总有几个同志起不来——为革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。那时的生活，是千难万苦的；那时的斗争，是残酷无情的。”

最后，杨成武将军加重语气说：“今天，我们有富饶广阔的国土，有勤劳勇敢的人民，有党中央的英明领导，又有一定的基础和条件，一定能够克服种种困难，达到新长征的目的。”

岁月流转，庐山巍然，云雾依旧。那次聆听，是一堂设在匡庐山间、生动厚重的党史课。长征没有终点，长征精神永远不会褪色。时代变迁，世事更迭，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，唯有赓续长征精神，坚守初心，方能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，劈波斩浪，高歌猛进。【原载2026年10月20日《闽北日报》】